“十五五”大幕將啟。近期，超過20個省份密集發布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此前，《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已于10月發布。

在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方面，上述規劃建議釋放了哪些政策信號？

“一個趨勢是，各地的經濟發展思路發生了重大變化，普遍從要素驅動轉向創新驅動，特別是從依賴土地、資本和人口規模的要素驅動，系統性轉向以創新為核心的內生增長模式。”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中國發展研究院副研究員、博士生導師鐘輝勇在接受澎湃新聞記者采訪時表示，在這一背景下，人才、科技、產業、人工智能和未來產業構成了一條完整的邏輯鏈條：人才與創新是源頭，科技成果轉化是關鍵路徑，AI是效率放大器，優勢產業是現實基礎，未來產業決定長期空間。

創新與人才

發展新質生產力，核心驅動力在于科技創新，而人才是創新的第一資源。

在原始創新和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方面，多個省份提出，優化有利于原創性、顛覆性創新的環境，在科技“無人區”產出更多標志性原創成果。集成電路、工業母機、高端儀器、基礎軟件、先進材料、生物制造等重點領域的關鍵核心技術成為攻關主要目標。

廣東提出，突出關鍵核心技術攻關，積極探索新型舉國體制的廣東實踐，全鏈條推動集成電路、工業母機、高端儀器、基礎軟件、先進材料、生物制造等重點領域取得決定性突破。江蘇提出，完善新型舉國體制省域實現機制，采取超常規舉措推動集成電路、工業母機、高端儀器、先進材料、基礎軟件、工業軟件、生物制造等重點領域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取得決定性突破。湖南提出，推動集成電路、先進材料、未來能源、生物制造等重點領域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取得突破，破解一批“卡脖子”難題。天津提出，在集成電路、工業母機、高端儀器、基礎軟件、先進材料、生物制造、腦機接口等重點領域關鍵核心技術攻關上取得新突破。黑龍江提出，推動量子科技、人工智能、生物制造、新材料、能源裝備、航空航天、現代種業、集成電路、工業母機、高端儀器、重型裝備等重點領域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取得突破。吉林提出，聚焦光電信息、高端儀器、人工智能、空天信息、先進材料、生物醫藥、人參特產等重點領域，實施聚力攻堅重大科技專項，突破一批關鍵核心技術。

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方面，各省“十五五”規劃建議以培養人才、暢通人才流動共享通道、完善人才項目評價機制為主要方向。如，廣東、江蘇、山東、福建、湖南、河南、陜西等省份提出，培養造就或引育戰略科學家、戰略企業家、科技領軍人才、青年科技人才、卓越工程師、大國工匠、高技能人才等人才大軍；暢通科研院所、高校、企業人才流動共享通道；以創新能力、質量、實效、貢獻為評價導向，深化項目評審、機構評估、人才評價、收入分配改革。

對此，上海財經大學中國式現代化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吳一平在接受澎湃新聞記者采訪時表示，多個省份編制的“十五五”規劃建議積極響應了中央的“十五五”規劃建議，全鏈條推動重點領域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對于突破科技“卡脖子”問題具有重要意義。“頂尖人才是原始創新的源頭，雖然我國研發人員總量居于全球前列，但高層次人才和原始創新成果相對不足。為了吸引更多的人才參與科技創新，亟需改革人才評價體系以及相應的收入分配機制，破除‘唯論文、唯帽子’頑疾，開創面向市場、面向實踐的科技創新之路，激發科研人員積極進取的內生動力。”

鐘輝勇指出，當前關于人才最突出的結構性矛盾是人才供給與產業需求之間的系統性錯配。一方面，企業普遍反映高端技術人才和復合型工程師短缺，另一方面，高校畢業生就業壓力持續存在，反映出產教銜接機制仍然不暢。在“十五五”規劃建議中，地方政府政策重心將轉向創新生態的整體構建，包括高能級科研平臺、成果轉化載體、創業孵化體系等。同時，人才評價體系也將更加突出以企業和產業需求為導向，轉向以實際創新能力和產業貢獻為核心。

科技創新到產業創新

科技成果只有走出實驗室、走上生產線，才能轉化為現實的新質生產力。如何破解長期存在的轉化“堰塞湖”問題，各省規劃給出了富有地方特色的答案。

廣東提出，加快科技成果轉化應用，推行“有組織科研+有組織成果轉化”，發揮國家級技術創新中心、制造業創新中心、新興產業創新中心帶動作用，協同港澳建設大灣區國家技術創新中心、全國高校區域技術轉移轉化中心，布局建設概念驗證、中試驗證、檢驗檢測等服務平臺，加大應用場景建設和開放力度，支持國產軟件、國產設備等的首試首用，形成“技術突破—場景驗證—商業應用—生態集聚”的創新迭代機制，吸引國內外科技成果在廣東落地轉化。

浙江提出，深化企業主導的產學研融通創新，完善“高校+平臺+企業+產業鏈”結對合作機制，健全“企業出題、政府助題、平臺答題、車間驗題、市場評價”協同攻關機制。支持龍頭企業牽頭組建創新聯合體，牽頭或參與國家、省級重大科技攻關任務，促進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鏈人才鏈深度融合。打造“科學家+企業家”創新聯合體。江蘇提出，系統布局概念驗證、中試驗證平臺及各類新型研發機構，加大應用場景建設和開放力度，壯大專業化市場化技術轉移服務機構。強化高價值專利創造、轉化和保護，建設高水平技術經理人隊伍。深化高新區和高等院校“雙高協同”創新發展，探索“有組織科研+有組織轉化”模式，推動優勢產業聚集區與優勢學科專業群協同發展。

重慶提出，強化“眾創空間—孵化器—加速器”創新創業綜合服務體系，布局建設概念驗證、中試驗證平臺，打造高能聚合的科技成果轉化樞紐。吉林提出，系統布局建設省級科技創新平臺、概念驗證中心、中試中心，開發開放應用場景，打造科技成果轉化“一站式”服務平臺。深化科技成果轉化機制改革，完善收益分配、成果賦權等激勵制度。福建提出，實施中試創新服務平臺體系建設行動，布局建設一批概念驗證、中試驗證平臺。加強專業化市場化技術轉移機構、科技中介組織和技術經紀人隊伍建設。全面開展職務科技成果賦權改革。支持青年科技人才創新創業。完善創新創業孵化服務體系，推動創業孵化資源集成服務。完善知識產權保護體系，促進知識產權高質量創造、運用和保護。湖北提出，完善政產學研金服用“北斗七星式”成果轉化體系，促進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鏈人才鏈深度融合。

“‘新質生產力’能否真正落地，關鍵不在于科研成果數量，而在于科技成果向現實生產力轉化的效率。”鐘輝勇指出，中國在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層面的能力不斷提升，各地普遍意識到從實驗室到產業化之間仍存在顯著的“死亡谷”問題。“這一斷層主要集中在‘1到10’的階段，即中試、驗證和工程化放大環節。高校和科研院所更關注‘0到1’，企業更關心成熟產品和市場化，而高風險、重投入的中間階段長期缺乏穩定支持。”

鐘輝勇表示，在“十五五”規劃建議思路中，地方政府的角色正在發生轉變。財政資金不再主要用于簡單的園區建設，而是更多投向共性技術平臺、概念驗證中心和中試基地，通過公共平臺分擔早期技術驗證風險。同時，規劃將更加明確企業是科技創新和成果轉化的主體，支持龍頭企業牽頭組建創新聯合體，推動科研資源圍繞產業需求配置。

“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被普遍視為引領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戰略性技術，成為各省“十五五”規劃建議中競相布局的“必爭之地”。

江蘇提出，加快構建數智技術創新體系，強化底層技術和軟硬件短板突破，積極部署類腦計算、光量子芯片等創新應用技術，強化算力、算法、數據等高效供給，加快通用大模型和垂直領域大模型研發。推進算力和綠電協同建設，降低中小企業算力使用門檻。浙江提出，營造全球最優的開源開放生態，鞏固拓展模型建設領跑地位。聚焦具身智能、智能駕駛等重點領域建設全國領先的核心產業集群，推動智能產品和智能終端創新，構建芯片、大模型、智能體、應用服務、智能終端等全產業鏈協同發展格局。

湖南提出，大力實施“人工智能+”行動。聚焦科學技術、產業發展、消費提質、民生福祉、治理能力等領域的重點賽道，不斷完善基礎設施、技術體系和產業生態，形成一批標桿引領企業、未來應用場景、科技創新平臺、典型應用案例、具體支持政策，推動人工智能賦能千行百業。建設人工智能行業應用中試基地。圍繞人工智能基礎理論、關鍵共性技術和前沿方向，實施一批科研攻關項目，重點支持智能芯片、腦機接口、具身智能、類腦智能等領域技術攻關與探索。健全人工智能技術監測、風險預警、應急響應、倫理治理體系，促進人工智能產業健康有序發展。貴州提出，壯大提升數智產業集群。堅持算力、數據、應用、產業聯動，加快數字經濟發展創新區建設提能提質。其中強調，以智算為重點發展算力產業，深入實施“東數西算”工程，提升計算力、存儲力、運載力。

這場競賽并非同質化的“撒胡椒面”，而是呈現出鮮明的區域特色與梯度賦能格局，其本質是各地基于自身稟賦，為產業創新尋找強大的“加速器”。東部地區側重生態構建與基礎創新；中部地區聚焦產業融合與垂直深耕；西部地區則依托資源稟賦，承接算力需求。

鐘輝勇指出，人工智能在“十五五”中的定位，已經從一個單獨的新興產業，升級為支撐現代化產業體系的通用技術和基礎設施。“強調堅持場景牽引和應用導向，推動人工智能與本地優勢產業深度融合，發展‘AI+制造’‘AI+醫療’‘AI+政務’‘AI+物流’等垂直應用。”

鍛長板與布新局

基于自身資源稟賦和產業基礎，各地繪制了具有地方特色的產業發展路徑。

廣東提出，加快新能源、新材料、商業航天、低空經濟等戰略性新興產業集群發展，做強新能源車船、集成電路、新型儲能、醫藥和醫療器械、無人機和無人船等優勢產業。湖北提出，鞏固提升光電子信息產業“獨樹一幟”領先地位，打造世界存儲之都，高質量建設“世界光谷”。著力推動集成電路、北斗、人工智能、工業母機、低空經濟、新能源、新材料、高端醫療器械、生物醫藥等新興產業規模化躍升。做大做強武漢國家航天產業基地，建設航天強省。湖南提出，不斷壯大工程機械、軌道交通裝備、中小航空發動機、新一代自主安全計算系統、特高壓輸變電裝備等國家先進制造業集群，建強梯度培育體系，釋放集群協同倍增效應，提高產業集群對經濟增長貢獻度。建好北斗規模應用引領區，打造一批“出海”標志性項目，形成千億級產業。

重慶提出，打造具有全球影響力的智能網聯新能源汽車之都。北京提出，推動重點產業提質升級，擴大新一代信息技術、醫藥健康等產業集群優勢，培育人工智能、綠色先進能源和低碳環保等一批新產業集群。天津提出，發揮醫學科研、臨床醫療和合成生物等領域優勢，發展創新藥、醫藥外包服務、醫療器械和健康食品等產業，培育健康服務新業態。建設高端裝備產業集群，優化大宗商品貿易結構，增強船舶、飛機、火箭、海工平臺、軌道交通等高端裝備競爭優勢。陜西提出，持續提升乘用車(新能源)、商用車(重卡)、半導體及集成電路、太陽能光伏、輸變電裝備、航空、工業母機等優勢產業。

優勢產業的升級決定了發展的“厚度”，對未來產業的布局則決定了發展的“廣度”與“遠度”。

關于未來產業的布局，廣東提出，推動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氫能和核聚變能、腦機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動通信等成為新的經濟增長點。山東提出，推動深海空天、具身智能、生物制造、腦機接口、量子科技、元宇宙、氫能等成為新的經濟增長點。浙江提出，聚焦人形機器人、腦機接口、類腦智能、量子信息、生物制造等領域，布局建設一批未來產業先導區。

湖北提出，著力在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動通信(6G)、高端芯片、量子科技、腦機接口、合成生物、基因和細胞治療、氫能與核聚變能等領域搶占新賽道，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河南提出，圍繞具身智能、氫能與新型儲能、生物制造、量子科技、新一代信息網絡、前沿新材料等未來產業，先進核能、類腦智能、空天信息等前沿領域，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陜西提出，圍繞光子、氫能、增材制造、腦機接口、具身智能、生物制造、第六代移動通信、超導技術等領域重點突破，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

遼寧提出，重點培育深地深海空天、氫能、先進儲能、生物制造、基因技術與細胞診療、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動通信等未來產業。黑龍江提出，加快培育生物制造、氫能、腦機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動通信等新的經濟增長點，創建未來產業先導區。吉林提出，搶占人工智能、氫能與新型儲能、空天信息、生物制造、原子級制造等未來產業發展新賽道。

盡管各地資源稟賦不同、起步階段各異，但不約而同展現出崇尚創新質量的戰略轉向。以創新人才為根，以轉化機制為脈，以 “人工智能+”為放大器，在鍛長板與布新局中不斷拓展產業邊疆。不僅是關于未來五年的經濟規劃，也是關于中國經濟發展新動能的結構性重塑，其最終成效，將取決于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鏈、人才鏈能否在每一寸土地上實現深度融合與循環暢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