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歲的冷友斌現在每周仍保持三次健身頻率，練胳膊、練胸、練后背、練腿，做力量訓練。春節期間，他跟健身教練聊起來：“如果不鍛煉、不吃蛋白，會有什么影響？”

教練告訴他，不鍛煉、不吃蛋白，肌肉每年會以至少3%的速度流失，年齡越大流失越快；而鍛煉后攝入充足的蛋白質，3個月后就能明顯感覺到肌肉在增長。現在他每天喝蛋白粉，吃雞蛋、魚、肉、海鮮，計算著，保證每天攝入130克以上蛋白。

“你自己體驗過，才知道蛋白對一個人有多重要。”這種切身體會，讓冷友斌對蛋白的理解比大多數人更深——不僅是做奶粉需要它，人這一輩子都需要它。

2026年全國兩會上，他提了兩個重點關注方向——促進國民優質蛋白營養攝入和加強乳品精深加工——都與蛋白有關。

冷友斌一輩子只做跟牛奶有關的事。

2001年國企改革大潮中，冷友斌接下了飛鶴和飛鶴背負的1000多萬元債務，帶著100多名老工人創業。

2006年，在同行都把精力放在市場銷售上，把養牛的事交給農民散戶的時候，他不聽勸，花4.5億元建了兩座萬頭牧場，自己養牛。2008年，飛鶴因為提前布局奶源自控，成為少數未被三聚氰胺事件卷入的乳企。

后來，他說“技術研發投入上不封頂”，花了15年時間，經歷數千次試驗，在全球第一次實現直接從鮮奶中低溫提取優質蛋白，并逐步實現產業化落地。

外界說他“有魄力”“敢賭”。冷友斌覺得，“所有企業家都有魄力，沒魄力也做不大企業。”當然，魄力是有前提的——有足夠的視野和前瞻性。他反對把戰略選擇視為“賭”，稱戰略不是拍腦袋拍出來的，背后有大量數據支撐、前沿技術賦能，以及數十年的管理經驗和對事物的充分認知。

2025年3月，冷友斌在飛鶴業績會上宣布，飛鶴全面升級企業愿景和使命——“用營養傳遞愛，為人類更智慧、更健康、更長壽，做最值得信賴的全民營養引領者。”產品布局上，則從主打0~3歲，到在覆蓋全生命周期的功能營養產品上全面布局。

這又是一次重大的戰略選擇，意味著飛鶴未來將不只是一家生產嬰兒奶粉的企業，而是針對全齡營養生產優質蛋白的企業。為了這個轉型，飛鶴暗暗準備了15年。

冷友斌稱戰略前瞻性來源于學習。他每年必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出訪，去全世界、行業最先進的企業交流、學習。七八年前，他在歐美、日本考察時，看到滿大街的銀發族還在健身、運動，超市貨架上擺滿了針對不同年齡段的蛋白產品。他想：中國遲早也要走這條路。

那時候飛鶴的嬰兒奶粉已經做到了行業領先，但他已經意識到，老齡化是必然趨勢，不能只盯著0~3歲那一罐。他開始著手研發和轉型儲備，開啟蛋白研究，面向全生命周期人群提供精準的蛋白營養支持。

現在飛鶴通過全球首創的“乳蛋白鮮萃活性工藝”，已完成濃縮乳清蛋白、乳鐵蛋白、酪蛋白、α-乳白蛋白等11種核心原料的100%自產能力，并投資17億，建設克東、內蒙古、銀川三大乳品深加工產業化集群項目，形成規模化、集約化發展格局。

研發成功了，產業規模化了，冷友斌這才敢向市場講“轉型”。

有人曾問他，為什么非要自己做研發？他給出了幾個理由：飛鶴想不斷提升核心原料自給率，帶動產業技術不斷升級；還有一個理由是，他看到了更大的市場。“實際上目前不只是中國人飲食缺蛋白，全球都缺蛋白。全球乳蛋白市場會在未來幾年保持穩定增長，尤其是酪蛋白這類營養全面的原料，未來的市場前景廣闊。”冷友斌想讓全球市場看到，中國不僅能造出好奶粉，還能定義好原料，讓中國企業在全球原料的技術競爭領域，不只有上牌桌的資格，更有說話和定義的分量。

過去幾十年里，冷友斌為飛鶴做過數次選擇，他總是傾向于選擇那些看起來更“笨”的事。“我的親身經歷告訴我，食品企業來不得半點虛假。”他告訴《中國企業家》。

3月10日，全國人大代表、中國飛鶴董事長冷友斌接受《中國企業家》專訪，講述了飛鶴15年轉型經歷，及其關于出海、AI應用、企業家精神的思考。

以下為《中國企業家》和冷友斌的對話整理，有刪減。

15年數千次試驗

《中國企業家》：今年兩會，您有兩個重點關注的方向：一個是關于促進國民優質蛋白營養攝入，另一個關注加強乳品精深加工。國內企業做乳制品精深加工，最大的難點是什么？

冷友斌：今年兩會上，有兩個話題比較受關注：一個是“十五五”我國居民人均預期壽命將提升到80歲左右；一個是“一老一小”話題受到了關注。人均預期壽命80歲，不是一道“數學題”，而是一道“營養題”。中國要成為一個長壽國家和人口高質量發展的國家，離不開營養。肉、蛋、奶是最主要的營養攝入來源。

在我國飲食習慣中，牛奶深加工產品特別少，常見的僅鮮奶、酸奶、奶粉等。事實上，牛奶在所有食品中是最全價的營養食品，其中最主要的物質就是蛋白質。

西方普遍通過奶酪副產品來提取蛋白，但中國與西方飲食結構有很大差別——中國人很少有吃奶酪的習慣，不做奶酪就沒有奶酪副產品乳清，也就無法提取其中的乳清蛋白。

另外，西方從奶酪中提取乳清蛋白的工藝，要經過長時間高溫，多次加工萃取。而牛奶中很多營養物質一遇高溫，蛋白活性就會被殺死。

所以，我們的難點在于，如何通過物理低溫的方式，直接從鮮奶中將優質蛋白萃取出來。其中的艱難是全方位的：一是從鮮奶中直接萃取，以前沒有中國企業做過，需要我們從零開始深度研究；二是沒有成型的標準化設備；三是需要掌握各種參數等。

企業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財力去研究，從小試到中試，再到量產，這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我們從2011年開始做乳蛋白深加工，歷經數千次小試、中試，一步步推動各種原料實現產業化落地。

《中國企業家》：有一句話是“這只能是頭部玩家的游戲”，是這樣的嗎？

冷友斌：蛋白質一定要有規模，頭部玩家和中小型企業實際上都可以做，但是沒有量的話無法形成規模，可能投入產出比會有很大差別。

《中國企業家》：現在各個頭部企業都在布局乳品精深加工，有人說現在的競爭“是一場圍繞核心技術、產業鏈掌控力和未來市場話語權的‘卡位賽’”。您覺得這種說法準確嗎？

冷友斌：在充分的市場競爭中，每家有自己的核心優勢和核心競爭力，要找到差異化。實際上目前不只是中國人飲食缺蛋白，全球都缺蛋白。全球乳蛋白市場會在未來幾年保持穩定增長，尤其是酪蛋白這類營養全面的原料，未來的市場前景廣闊。目前有統計，全球酪蛋白市場規模在2030年將達498億美元，適合成人營養、運動營養等細分市場。所以我們要進一步提升核心原料自給率，帶動產業技術不斷升級。讓全球市場看到，中國人不僅能造出好奶粉，還能定義好原料。

要“卷”的是價值

《中國企業家》：嬰配粉行業已經進入存量競爭階段，大家都在卷價格，飛鶴怎么應對這種行業“內卷”？

冷友斌：我覺得企業競爭不應該是單純的價格競爭，而應該是科研的競爭，是真正滿足消費人群營養需求的競爭。我們要“卷”科技、“卷”研發、“卷”產業鏈、“卷”高品質的生產能力，而不只是去“卷”價格。因為沒有研發和技術的投入，就不可能有更精準的產品，所以飛鶴的技術研發投入是上不封頂的。

真正要“卷”的是價值。過去有句話叫“一分錢一分貨”，我認為也有道理。企業一定要把最優質、最好的產品提供給消費者。

《中國企業家》：現在的消費環境下，消費者對價格更加敏感，也更加追求質價比，您怎么看？

冷友斌：不合理的價格，市場和消費者肯定不能接受。價格和價值一定是對等的，讓消費者真正買得起高品質產品，用得安心，這才是價格和價值定量的標準。如果你定一個天價，而事實上成本、科研投入又沒有那么大，市場肯定不會認可。有科技含量、精準服務，能滿足消費者不同需求的產品，才是消費者真正需要的，是有價值的。

成功了才敢說“轉型”

《中國企業家》：飛鶴在2011年就開始研究蛋白，那時候為什么會做出這樣一個重大投入的決定？

冷友斌：那時候我們經常去歐美、日本考察，看到那些發達國家滿大街的銀發族還在健身房練肌肉，超市貨架上擺滿了針對不同年齡段的蛋白產品。回來就想：中國遲早也要走這條路。老齡化是必然趨勢，人的壽命越來越長，但活得長不等于活得健康。要讓身體有質量地老去，營養必須跟上，尤其是優質蛋白。

我們是做乳制品的，一輩子就跟牛奶打交道。牛奶里最值錢的東西就是蛋白，以前我們只把它做成嬰兒奶粉，但看到國外的發展軌跡就知道——蛋白的市場不應該只盯著0~3歲那一罐，成人需要，老年人更需要。所以我們就開始琢磨，怎么把牛奶里的各種蛋白都萃取出來，做成不同人群需要的東西。這是一個戰略判斷，也是一個戰略儲備。

《中國企業家》：2025年3月，您在業績會上宣布，進入2.0時代的飛鶴全面升級企業愿景和使命，產業布局上，從以往主打0~3歲，到在覆蓋全生命周期的功能營養產品上全面布局。戰略轉型背后，有怎樣的思考？

冷友斌：飛鶴是一家專注做嬰兒奶粉的企業，過去六十多年中，為了研制出更接近母乳的嬰兒配方奶粉，我們投入了大量精力做母乳和寶寶體質研究，擁有大量母乳數據。

在奶制品深加工領域，嬰兒奶粉門檻最高，需要進行大量的科技研發，同時也是質量標準體系最嚴格的領域。我們擁有這個基礎，將嬰兒奶粉研究的前沿技術和科技能力，用于研究不同年齡人群。所以2025年我們調整了飛鶴的使命和愿景，讓我們的產品適合于全齡營養，做全齡營養健康的引領者。

未來大家會認識到，飛鶴不只是一家生產高品質嬰兒奶粉的企業，我們還有兒童、青少年、中老年產品，是針對全齡營養生產優質蛋白的企業。

《中國企業家》：但真正的布局其實在七八年前就開始了？

冷友斌：對。以前我們是在內部做基礎研究，進行產品和戰略轉型儲備。到2025年，我們有了非常強的數據支撐，很多產品通過了臨床試驗，并推向市場，我們才正式對外宣稱轉型，不是說剛開始起步就喊口號。我們是在技術、產品等各方面條件成熟了，才敢對外講。

現在我們的科研人員中，有一半在研究成人體質、成人營養。有人說我們是食品企業，其實沒必要招醫學博士。但如果我們沒有提前預測和儲備，不可能快速實現轉型。還要有基礎能力的支撐，比如研究母乳的能力、做高質量嬰兒奶粉的能力，和接近一個億的媽媽人群的數據。有這些基礎和提前儲備，才能支撐研發轉型的成功。

《中國企業家》：除嬰配粉外，未來飛鶴還會布局什么產品？

冷友斌：未來我們還會做定制化的產品服務，以滿足不同年齡、不同人群的營養需求。可能還會涉足特醫食品、院內營養、保健等相關領域。

站在黑土地看全世界

《中國企業家》：飛鶴在過去幾十年的發展中，有過多次戰略選擇，現在來看，這些戰略選擇都具有很強的前瞻性。您作為飛鶴的掌舵者，這種前瞻性是從哪里來的？

冷友斌：一個是學習能力，全世界最先進，以及行業最先進的企業，我每年必須要出訪，學習交流。

第二個，作為企業家，要有洞察力，有點“先見”，就是觀察和預測市場的能力。企業領導者可能會有差異，但我認為都是戰略家，要不斷提升決策和認知能力，要有預判。

而且我們也有很多合作伙伴和顧問，他們幫助我們洞察、分析未來趨勢。事實上，在健康長壽領域，歐美尤其日本，比我們早走了很多年的路，我們要借鑒它們的發展歷程，快速迭代和升級自己的企業。

《中國企業家》：從飛鶴經歷的幾次戰略選擇來看，您一直都在選擇做重而慢的事，這與您的經歷或個人性格有關嗎？

冷友斌：可能跟我自己的經歷、閱歷有關。我出身普通的農民家庭，小時候家里靠養牛、賣牛奶維持生活，供我們上學。大學我學的就是食品專業乳品方向，畢業后又回到飛鶴工作，從技術員到副廠長，再到廠長。一路走來，我的親身經歷告訴我，食品企業和傳統企業來不得半點虛假。

出海要選高地、謀共生

《中國企業家》：飛鶴早在多年前就已經布局出海，2017年就開始在加拿大建設工廠。國外品牌都來中國競爭，您在當時為什么會做出去加拿大建廠的決定？

冷友斌：加拿大沒有自己的嬰幼兒奶粉制造工廠，飛鶴是帶著自己的研發、配方、產品，以及質量和標準體系過去的。我們投入了很多資金，用8年時間在當地建成工廠，并拿下了加拿大首張嬰幼兒配方奶粉生產許可證。那也是北美規模最大、工藝和設備最先進的工廠。我們去加拿大，不單是為了在加拿大生產嬰兒奶粉，實際上是布局整個北美市場。目前，飛鶴的加拿大工廠已通過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的初審，下半年產品有望進入美國市場。

做出去加拿大建廠的決定，是因為如果你想成為一個全球品牌，就必須選擇品質標準的高地。能在北美扎根，意味著你的品質、你的標準得到了嚴苛市場的認可。我們布局加拿大和美國，不是為了去搶市場，而是想讓中國品質在高標準平臺上站住腳，讓全球看到，中國不僅能造好奶粉，更能定義好標準。

《中國企業家》：所以你們的出海戰略是由難而易？

冷友斌：剛創業的時候是“先易后難”，從農村包圍城市，一步步打過來。但當企業達到一定規模，能力到達一定水平，尤其是科研能力引領行業，資金和管理能力也足以支撐縱深的時候，你就一定要選擇最高的制高點去打。一旦將它打下來，未來往下走的路會更加順暢。

《中國企業家》：現在很多中國消費品牌都在出海，飛鶴有什么樣的出海經驗？

冷友斌：第一，你要真正了解當地的法律法規和文化。

第二，語言環境和認知不一樣。比如，我們在加拿大工廠給當地員工開會，用中國的方式去講，他們可能完全不理解。我們必須學會用當地的語言和方式去溝通交流，一起共事，才會被接受和容納。

第三，要跟當地政府的發展方向相向而行，而不是帶著“我們就是先進”的想法，一定要與當地的發展要求相吻合。在東南亞，我們就經常參加一些訪問活動，與企業交流，還跟當地政府交流未來發展方向。

我們向海外派出的中國團隊，只是少數管理者，要大量聘用和培養當地的管理者，來做本地市場。

出海過程中會遇到各種問題，很多事情比想象中的要難得多。只有真正理解了當地，才能更好地發展。我們在這方面走了很多彎路，交了很多學費，才一點一點積累起來，下一步可能會發展得更快一些。

AI不是選擇題是必答題

《中國企業家》：飛鶴是如何應用AI的？像飛鶴這樣的傳統企業，應用AI的難點在哪？

冷友斌：對傳統企業，尤其是對飛鶴來說，人工智能不是說你選不選擇做，而是你必須要做的事。你必須要應用好前沿科技，真正去擁抱它。

傳統企業過去幾十年都在用老的方式生產、質量管控和銷售，在擁抱AI、算法、大數據等新的生產力的時候，可能會相對慢一些，不那么容易被接受。如果你想改變這種狀況，一是要引導；二是要讓相關人員參與進來，一起改變；更重要的一點，還是領導者的決心和對這件事的認識。

在飛鶴，一開始大家也沒辦法一下就接受AI，但是從2025年下半年開始，我們對大家應用AI提出了明確的工作要求。

我們先從語言開始。我跟員工講，開會要講AI語言，工作要用AI的方式。現在大家慢慢加深對AI的認識和應用，我們的辦公流程、研發、生產管理、質量控制，以及品牌與消費者之間的溝通、服務，已經全部數字化和AI化。

比如，我們前端有牧場，牧場前端還有飼草飼料的種植、精加工，我們在推進牧場管理智慧化、使用牧場機器人等，因為難度大，投入資金也很大。

生產端，我們現在有“AI智瞳系統”，在國際上首次實現了對奶粉生產全過程的毫秒級在線監控與質量追溯。這是我們自己研發出來的，因為我們有非常龐大的數據。我們可以用AI在線檢測產品質量，而不是等生產完灌入奶粉再去檢測合不合格，在流程中檢測，這樣能嚴格控制質量，保證產品品質，而且簡化了流程。

在傳統企業里，AI應用無處不在，所以我們要求團隊必須認識AI、應用AI，實現生產、質量管控體系、品牌營銷等全流程AI化。傳統企業應用AI確實非常難，但如果不快速應用和擁抱AI，企業未來發展可能會遭遇非常大的阻力，甚至被淘汰出局。

企業家的魄力與“賭”

《中國企業家》：您個人比較敬佩的企業家是誰？

冷友斌：做得好的我都敬佩，每個行業的優秀企業家都值得學習。我特別敬佩華為的任正非老先生。中國如果沒有一個像華為這樣燈塔式的企業照亮著我們，我們前行就沒有目標。所以，市場上所有前沿的、有家國情懷的、在世界上不認輸的企業家，我們都要向他們好好學習。

《中國企業家》：外界有很多關于您的評價都是“有魄力”，怎么看待這個評價？

冷友斌：我覺得所有的企業經營者都有魄力，沒魄力也做不大企業。當然，魄力是有前提的，前提是要有足夠的視野和前瞻性，并不是說我們要去“賭”，賭企業發展、賭產品結構、賭戰略方向。

實際上每一個戰略都不是拍腦袋拍出來的，背后有大量的數據支撐、各種前沿技術的賦能，有幾十年的管理經驗，以及對事物的充分認知。所以，你要有敏銳的洞察力和前瞻性的戰略布局，才能讓魄力轉化成生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