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創新“飛輪”加速轉動:上海生物醫藥產業何以領跑全國?
- 2026年03月23日來源:證券日報
提要:“在我國生物醫藥產業從‘速度’向‘質量’轉型的階段,上海已率先拿出了自己的思路:通過資本與政策的雙杠桿,撬動在生物醫藥產業鏈的各環節形成穩定且連續的資源供給。在這里,生物醫藥創新不是單點突破,而是全鏈條加速;產業不是分散布局,而是系統聚焦;增長不是短期拉動,而是長期主義。”上海市科委主任駱大進表示。
生物醫藥被稱為“永不衰落的朝陽產業”——它既是守護人類健康的終極防線,也是國家科技硬實力的重要體現。
而上海以其不可忽視的行業地位,被視作觀察中國生物醫藥產業的一座樣本城市。30年前,上海的本土醫藥企業主要以生產仿制藥為主,原研創新藥嚴重依賴外資企業。如今,記者從上海市科委獲悉,2025年上海生物醫藥產業規模首次突破萬億元大關,生物醫藥制造業產值近2100億元。國際競爭力更持續提升,2025年,上海企業的海外授權許可交易數量48起,同比增長55%,為全國第一;交易金額337.61億美元,同比增長85%,為全國第二。
上海僅用30余年,就徹底改變了一個產業的架構生態。它是如何做到的?
獨立造腦:培養核心技術研發能力
上海做的第一件事,是“師夷長技”。上世紀90年代,當浦東張江還是一片“草比人高”農田時,上海便利用得天獨厚的區位優勢與改革開放的戰略高位,率先向全球藥企遞出了橄欖枝。1992年,全球醫藥巨頭羅氏在張江打下第一根地基,此后,輝瑞、諾華、阿斯利康、禮來、勃林格殷格翰等跨國藥企紛至沓來。這些“洋師傅”帶來的不僅是投資,還有產業“啟蒙”:醫藥生產的質量體系標準怎么建?創新藥的臨床開發流程是怎樣的?上海得以站在“巨人們”的肩膀上,建立了最初的產業規劃。
上海做的第二件事,是“獨立造腦”,爭取培養出屬于自己的核心技術研發能力。1999年,“聚焦張江”戰略啟動,中國科學院上海藥物研究所東遷浦東。此后,上海光源科學中心、國家蛋白質科學研究(上海)設施等世界級大型科學項目相繼建成。這些基礎科研平臺既支撐起上海乃至全國在生命科學等前沿領域的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還吸引了全球科研人才來到上海。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上半年,上海生物醫藥領域兩院院士已達64位,從業人員超32萬人,形成了全國最密集的科研資源。
作為產業觀察者,摩根大通大中華區醫療健康行業研究主管黃旸表示:“今天上海生物醫藥產業所取得的成績,是過去數十年持續投入、積累和迭代的結果。生態環境好了,產業就會自然而然生長起來。”
江蘇恒瑞醫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恒瑞醫藥”)于2000年在上交所上市,上市募集資金中的大部分投入了上海恒瑞研發中心的建設,跨出了企業生產從仿制藥轉向創新藥的一大步。“研發中心的成立,推動公司走上了創新研發之路。”上海恒瑞研發中心CEO賀峰表示,公司已上市的24款創新藥中,有16款由上海恒瑞研發中心研發。
2025年10月28日,恒瑞醫藥在上海投資建設的第二家研發中心上海創新研發中心正式啟用。據介紹,該研發中心建有國際一流的分子生物學和細胞生物開發實驗室,配備基因治療、細胞治療研發及中試實驗室。恒瑞醫藥董事長孫飄揚表示:“這標志著公司全球化戰略邁出堅實一步。未來,公司將依托上海‘張江藥谷’的創新生態,加速優質項目落地。”
2020年,成立于蘇州工業園區的信達生物制藥(以下簡稱“信達生物”)決定將全球研發中心建在上海虹橋,整個園區占地足有56畝。“公司全球研發中心是目前國內規模領先的生物醫藥研發設施之一,是具備國際先進水平的大型綜合性設施。”信達生物上海研發中心總經理趙磊表示,它承擔著該公司最前沿的全球研發任務。
四川百利天恒藥業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百利天恒”)因與百時美施貴寶在抗體偶聯藥物(ADC)領域達成國際合作,一炮打響。2025年10月份,公司創始人、董事長朱義對記者表示,正籌劃在上海建廠。最新的公開資料顯示,百利天恒已于2025年底在上海成立了分公司,定位為全球研發中心,從事從“0到1”的創新研發,與位于美國的另一個中心形成“中美雙輪驅動”的研發格局。
上海寸土寸金,在這里投資建廠會不會成本過高?其實,企業家們更看重的是肉眼不可見的“軟實力”。
上海復宏漢霖生物技術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復宏漢霖”)是上海“土生土長”的企業。公司首席執行官朱俊對記者表示:“如果離開上海,可能很難隨時找到可以一起探討研發方向、協同資源對接的同行伙伴。”資料顯示,剛成立時,復宏漢霖只是一家創業公司,如今,據2025年年報數據,公司已有10款產品在全球60個國家和地區獲批上市。
作為“新上海人”,朱義的觀點也很有代表性。他說:“上海的營商環境怎么樣?我想有這么多創新藥企選擇在這里扎根,這本身就已經回答了問題。”
如今的黃浦江兩岸,創新藥企密集分布——浦東是上海君實生物醫藥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邁威(上海)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上海艾力斯醫藥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再鼎醫藥有限公司、和記黃埔醫藥(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和黃醫藥”)等生力軍;浦西則有上海復星醫藥(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復宏漢霖、信達生物、上海聯影醫療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等龍頭企業。
制度破冰:縮短創新藥問世時間
如果說大大小小的藥企和科研機構是上海生物醫藥產業的骨架,那么制度創新就是流淌于產業脈絡中的血液:不僅輸送了養分,更激發了活力。
在諸多制度創新中,藥品上市許可持有人(MAH)制度的率先試點是至關重要的一環。2005年,時任和黃醫藥研發負責人的蘇慰國在咖啡館的餐巾紙上畫下一個“餓死腫瘤細胞”的小分子結構,這就是后來全球上市的抗結直腸癌新藥呋喹替尼的原型。然而,要把想法從“餐巾紙上的分子式”繼續推進試驗,和黃醫藥卻面臨著極大的挑戰:長期以來,我國實行藥品研發與生產“捆綁”的經營模式,即企業若想申請藥品上市,必須擁有自己的工廠。當時的和黃醫藥只是一家小企業,掌握的資源非常有限,要為了一個還未經過臨床檢驗的分子建設產能,這現實嗎?
上海于2016年開始試行的MAH制度為和黃醫藥帶來了“可能”。該制度允許研發機構或科研人員作為持有人申請藥品上市,而將生產環節委托給具備條件的代工廠——也就是說,輕資產的研發與重資產的生產完成了“脫鉤”,創新型企業得以輕裝上陣。呋喹替尼成為上海MAH制度首批試點項目之一,和黃醫藥執行副總裁崔昳昤表示:“MAH制度至少讓呋喹替尼提前三年上市。”
據不完全統計,在上海,該政策的受益者既包括和黃醫藥呋喹替尼等在內的40余款藥品,也有跨國藥企勃林格殷格翰等聚集在浦東的30余家“代工”企業。
創新藥在研發成功、獲批上市后,如何進院銷售、完成閉環,也是一道難題。記者從行業內了解到,過往受限于各類審批“門檻”,創新藥時常會面臨著“進了醫保卻進不了醫院,進了醫院卻進不了處方”的尷尬,這“最后一公里”怎么走?2024年8月份發布的《上海市支持生物醫藥產業全鏈條創新發展的若干意見》給出了解答:上海醫療機構根據臨床需求和醫院特色,將相應創新藥械以“應配盡配”原則配備使用;醫療機構不得以用藥數量、藥/耗占比等原因限制創新藥械入院等。
由華領醫藥研發的糖尿病首創新藥華堂寧,在進入醫保后,不到幾個月的時間里就進入了包括上海主要三甲醫院在內的百余家醫院。進院效率的提高又極大提振了華堂寧的銷售額。據該公司財報,2025年上半年,華堂寧實現銷售收入2.17億元,同比增長112%;銷量達176.4萬盒,同比增長108%。
華領醫藥創始人、CEO陳力表示:“近年來,上海通過政策優化和機制創新,一方面推動了上海生物醫藥產業加速發展,提升整個產業的創新價值,另一方面也讓老百姓從中受益。”
面向未來:實現向“引領者”的跨越
當產業步入萬億元量級,上海生物醫藥產業的下一步該如何跨越?答案藏在“水大魚大”的生態之中:通過更高維度的要素耦合,完成從“跟隨者”向“引領者”的終極跨越。
首先是資本的“耐心力量”。生物醫藥研發具有天然的“長周期”屬性,2024年,總規模225億元的上海生物醫藥產業母基金成立,重點投資創新藥械產業鏈、腦機接口、合成生物學等前沿領域,并在2025年儲備推進項目超40個。
上海上實資本管理有限公司執行董事、上海生物醫藥基金總裁劉大偉表示:“我們希望一路陪伴頂尖科學家,把轉化基金、成長基金到產業并購基金串成完整鏈條。”
其次是“自生長”的孵化創新。今天的上海,正呈現出“大魚帶小魚”的繁榮景象。以上海醫藥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上海醫藥”)為例,該公司正在推動建設一流的“生物藥創新孵化器與成果產業化平臺”,通過多元協同機制為創新企業提供場景、資源與市場。2024年9月份,上海醫藥投入運營了上海生物醫藥前沿產業創新中心。記者了解到,該中心已吸引多家國際藥企、國家級生命研究院及科創企業入駐,成為區域創新的重要承載體。
最后是商業保險制度創新,優化完善“最后一公里”。創新藥要惠及民眾,支付是關鍵。2025年,上海出臺《關于促進商業健康保險高質量發展助力生物醫藥產業創新的若干措施》,在支付機制、數據共享、服務模式、監管創新等方面全面加強基本醫保和商業保險協同。《證券日報》記者了解到,上海鎂信健康科技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正在構建“多元支付的一站式解決方案”。該公司首席創新官馮昊表示:“創新藥的‘最后一公里’不僅是‘誰來付’,更是‘怎么付得順暢’。支付能力、藥品流通和服務閉環,是多元支付生態真正的核心。”
2025年10月份,上海國際生物醫藥產業周成果展亮相。展覽上的一組數字特別引人關注:2021年至2025年10月份,上海獲批上市的國產1類創新藥合計有31個,占全國17%;其中在細胞與基因治療領域,有4款產品上市,占全國57%。此外,上海獲批的境內第三類創新醫療器械共47個,占全國20%。
“在我國生物醫藥產業從‘速度’向‘質量’轉型的階段,上海已率先拿出了自己的思路:通過資本與政策的雙杠桿,撬動在生物醫藥產業鏈的各環節形成穩定且連續的資源供給。在這里,生物醫藥創新不是單點突破,而是全鏈條加速;產業不是分散布局,而是系統聚焦;增長不是短期拉動,而是長期主義。”上海市科委主任駱大進表示。
在管理學中,飛輪效益指的是,起初推動飛輪轉動需要耗費巨大努力,但一旦達到臨界速度,其自身慣性便會驅動它持續高速旋轉。對照來看,在經歷“師夷長技”到“并跑領跑”,從“引進模仿”到“原創出海”的階段后,可以說,上海的生物醫藥產業的飛輪已經高速轉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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