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中國光伏行業有史以來最為嚴峻的發展陣痛期，產業鏈上下游開始采取前所未有的自救行動。

12月4日至6日，2024光伏行業年度大會在四川宜賓舉行，會議期間，中國光伏行業協會牽頭33家企業召開促進光伏產業高質量可持續發展專題座談會。據協會會后披露，“與會企業代表就如何防止‘內卷式’惡性競爭進行了充分探討，并在上一輪會議基礎上，就下一步工作進行了安排，堅決致力于促進光伏行業的健康可持續發展。”

據澎湃新聞了解，這是10月份以來光伏行業召開的系列自律會議之一。去年四季度以來，光伏主產業鏈持續失血、寒冬深不見底，虧損規模遠超以往。據悉，覆蓋光伏制造各環節約九成產能的33家企業在宜賓座談會上簽署了自愿控產的自律公約，這是競爭激烈的中國光伏行業為困境求生采取的罕見協同行動。

行業危急時刻，光伏“歐佩克”現雛形

有別于以往，此次光伏行業年度大會在開始之前就被烘托為危急時刻挽救行業的轉折點。

越賣越虧、生死一線的非常時刻，行業團結和自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迫切。中國光伏行業協會名譽理事長王勃華在會上介紹，今年1-10月光伏行業在逆境中前行，制造端、應用端、出口量擴大的同時，產業鏈價格、制造端產值、出口額顯著下滑。各環節價格相較2023年高點下降60%-80%，2024年下半年多數環節虧損運行；前三季度光伏制造端產值下降超44.7%，超過5700億元；光伏企業虧損面持續擴大，121家上市光伏企業中39家凈利潤虧損，頭部企業虧損更為嚴重。“本次行業波動造成的虧損規模遠超以往三次行業波動(指2008年金融危機、2012年“雙反”、2018年行業政策調整)。”

“現在行業普遍失血，沒有任何利潤，毛利率極低。那么請問你拿什么資源、拿什么經費來創新？”中國光伏行業協會理事長、陽光電源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曹仁賢在會上呼吁強化行業協同和自律。“現在有企業低于成本價投標，這無異于‘自殺’。我也經常在問(這些企業)，你為什么要這樣投標？他想把別人擠死，認為這是自己最后一次低于成本價投標，別人死了自己就活了。這種想法是極其錯誤的。”

隆基綠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鐘寶申在會上坦言，行業經營主體過多導致了過度競爭。他援引國家能源局一位領導的話說，“內卷外化，虧錢挨罵”是當前光伏在國內外市場的寫照。

隨著光伏企業財報壓力、庫存壓力持續加大，協同控產能、降負荷已成為破解行業“囚徒困境”的唯一出路。

澎湃新聞從業內了解到，宜賓閉門會議上參與簽訂自律公約的33家企業涵蓋硅料、硅片、電池片、組件環節幾乎所有一二線企業，集體約定自覺控制產能和出貨，避免盲目擴張。對于市場流傳的產量配額數據，有參與自律公約的企業人士對澎湃新聞稱真假摻雜、存在多處數據出入，仍須等待最終的官方版本。

綜合多家機構觀點，光伏行業的企業自律框架已經形成，硅料、硅片及電池片按照產能和出貨設定不同系數，同時考慮行業限額，計算全年出貨量，組件按出貨量系數的方式給定配額，公約設定了若干懲罰措施。另據光伏自媒體“趕碳號科技”消息，自律公約由各企業的法人代表簽字，且有專業律師團隊等第三方機構參與，設有保證金等約束機制。接下來，中國光伏行業協會將組織專業團隊對全國300多個光伏基地的產能進行實地核查確認。這份自律公約預計在2025年元旦前后正式生效。

在石油行業，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通過協調成員國的石油政策和產量維持油價穩定。長期以來，光伏版“歐佩克”不乏呼聲。在本次年度大會上，中國能源研究會常務理事李俊峰還強調了龍頭企業的帶頭效應，“石油同樣產能過剩，但有了歐佩克加上幾個大國，大家都商量好了，價格高的時候適當釋放點產能，價格低時收縮產能。帶頭大哥在釋放產能時少釋放一點，減產時他多減一點，這也是一種制約手段。”

“自律”可持續性大考

目前，業內普遍看漲產業鏈價格，但考慮到行業淡季及自律執行節奏，更明顯和更大規模的價格上漲或在春節后加速出現。

對于自律的約束力，仍有質疑聲。有業內人士對澎湃新聞表示，在缺乏有效監管和處罰措施的情況下，企業自律的效果和可持續性存疑，“現在行業普遍虧損，如果嚴格限產，價格肯定回升，屆時不排除有企業趁價格回升悄然降價增加出貨。”

“卷不動了，都要調整。”中國有色金屬工業協會硅業專家組副主任呂錦標對澎湃新聞表示，自律公約的背后，是光伏企業產能調整主動性的提升。若不主動低負荷去庫存，內卷虧損現狀難以改變。據呂錦標介紹，多晶硅、硅片環節的“自救”行動已在推進，“多晶硅四季度開始全部企業都大幅度降負荷，預計12月份逼近10萬噸，當月供應量低于硅片企業的投料量，開始消化庫存。硅片二季度開始調整，目前周轉庫存已經降到20天用量。”

大會期間，強化行業自律、抵制無序低價競爭以及如何確保自律的有效落地成為熱議話題。

“最近中國光伏行業協會、機電商會、國家能源局在組織一些防內卷的會議，但是企業自律到一定程度進入深水期是比較難的，因為每一個企業所處環境不一樣，涉及到企業生死存亡的時候，可能會放棄共同的行為準則。”阿特斯陽光電力集團有限公司高級副總裁熊海波強調，在行業調整期，企業更要有勇氣做減法、渡過周期。除此之外，政府要有所為，(規范)企業的進入和退出，尤其是在新項目建設之前，能出臺相關宏觀政策調控。

“自律千萬不要變成期望他律，自己不自律，光伏行業是大家的，還是要把自律做大，自己限產限價。”安徽華晟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徐曉華稱。

“中國企業為什么在聯盟或者自律這件事情上很難呢？我覺得其實也不一定。自律不是責任感的問題，如果企業不自律，不斷地報低價，不斷地擴產，擴低質產能，你想熬死別人，不要天真。”晶科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副總裁錢晶說，自律是所有龍頭企業在這個時候必須做的，中國的企業聯盟也是可以策略性、階段性地形成力量，所以一定要自律。

浙江正泰新能源開發有限公司董事長陸川認為，行業協會在推動自律方面已經做了大量工作，但仍需解決兩個關鍵問題。對于企業而言，在做出自律承諾后如何確保真正落地？“在實際推行過程中，還是有一些不同的聲音。”其次當有企業未能履行自律行為時，行業如何達成共識，制定有效的懲罰性措施。

高景太陽能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徐志群表示，要實現光伏健康可持續發展，企業需要有三個自律。首先是品質自律，他強調，不管行業還是企業都要高度警惕，“如果由于這樣的惡性競爭態勢丟掉中國光伏的品質名片，非常可惜。”他還談到，每家公司還是要價格自律，“現在看到有些做法還是蠻痛心的，很多企業在低于成本線拼命掙扎，但這種拼命掙扎的時間是有限的。”第三是產能利用率自律，“我在公司內部經常說，如果我們的庫存到了一定程度，立馬就要拉警戒線，拉閘，一定要限制下來。我們是在長跑，不是短跑。”